隆冬時節，一股強勁寒潮過后，黑龍江省海倫市的最低氣溫降至零下32攝氏度。但當記者走進位于海倫市海北鎮新村小區的五保戶金大爺家中，卻感受到了“溫暖如春”——窗臺上整齊擺放著的長壽花、蟹爪蘭、四季梅正開得格外旺盛，與窗外皚皚白雪形成鮮明對比，讓人仿佛置身于兩個不同的季節。金大爺指著墻上的溫度計說：“26度，正合適。雖然我是怕冷體質，但在家里，只穿一身薄衣褲加個馬甲就很舒服。”

這樣的供暖效果，來自于秸稈打捆直燃供熱。在“雙碳”目標下，作為零碳能源，生物質供熱迎來“最好的時代”。而作為生物質供熱中的一種技術路線，秸稈打捆直燃供熱首先在農作物秸稈資源豐富的東北地區讓百姓“嘗到甜頭”。

秸稈打捆直燃供熱究竟有多暖？記者在海倫市海北鎮海倫惠豐村鎮銀行發現，銀行一層時常有人進出，大門經常開關，但工作人員仍然熱到穿短袖。“如果去二樓，溫度比這更高。”該銀行負責人李海濤告訴《中國能源報》記者。

然而，高溫度并不意味著高成本。為海北鎮新村小區和海倫惠豐村鎮銀行供熱的海倫市君佳新能源供熱有限公司總經理金明福給記者算了一筆賬：“以前我們用熱值為4000—5000大卡的煤供暖，每個供暖季要燒8000多噸，每噸價格在1000元左右。過高的煤價讓我們差點撐不下去。再三考慮后，我們改用秸稈打捆直燃鍋爐供熱，一個供熱季消耗秸稈約1.5萬噸，每噸只要240元。綜合考慮熱值和價格差異，23.5萬平方米的供暖面積，每個供暖季僅燃料費就能省下400多萬元。”

記者走訪發現，不僅在居民供暖領域，在糧食烘干等領域，秸稈打捆直燃供熱同樣有著明顯的經濟優勢。

由于生產工藝要求，糧食烘干必須選用熱值為6300大卡的優質煤。“我們用的是一臺日產500噸的糧食烘干塔，以前燒煤，每天需22噸，按市場價每噸1300元計算，僅1天的燃料費就高達28600元。現在燒秸稈大包，每天用40噸左右，每天的燃料費可降至9600元。”克東縣大海現代農業合作社經理弓銳介紹。

“秸稈打捆直燃供熱的最大優勢就是省錢，與使用同容量燃煤鍋爐相比，可節省燃料費用50%—60%。”哈爾濱工業大學能源學院教授別如山在接受《中國能源報》記者采訪時直言，“過去幾年，由于煤價上漲，部分供熱企業連年虧損，常陷入供熱質量差——收不到取暖費——供熱質量更差的惡性循環。例如，齊齊哈爾市個別供熱企業甚至虧損上億元。秸稈打捆直燃供熱因成本較低，幫助企業實現了扭虧。”

秸稈打捆直燃供熱何以具有如此明顯的經濟優勢？據海倫市利民節能鍋爐制造有限公司董事長萬顯君介紹，不同于使用生物質成型燃料，秸稈打捆直燃鍋爐供熱是將秸稈在田間打包后直接送至鍋爐燃用，實現了從田頭到爐頭無縫銜接，減少了秸稈的二次加工和轉運環節，燃料成本大幅降低，而且秸稈直燃鍋爐的熱效率可達85％—88％，較燃煤鍋爐高7—8個百分點。

事實上，近年來，隨著散煤治理的推進以及“雙碳”目標的提出，生物質清潔供熱持續獲得政策支持。

例如，《2030年前碳達峰行動方案》《加快農村能源轉型發展助力鄉村振興的實施意見》《“十四五”節能減排綜合工作方案》《“十四五”推進農業農村現代化規劃》《“十四五”現代能源體系規劃》《鄉村建設行動實施方案》《關于促進新時代新能源高質量發展的實施方案》《“十四五”可再生能源發展規劃》《空氣質量持續改善行動計劃》等等，均提出推動生物質利用相關內容。

政策持續利好，為何生物質供熱，尤其是秸稈打捆直燃供熱仍略顯“小眾”？

記者了解到，此前，由于監管缺失、標準缺位，生物質供熱市場一度魚龍混雜——鍋爐技術不成熟、摻燒散煤現象時有發生、環保水平不達標等導致行業常遭質疑。不過，經過相關部門多年規范，目前此類問題已有明顯改善。

“近年來，以秸稈為原料的成型燃料、打捆直燃等生物質能行業有序發展。這些秸稈可替代標準煤3000多萬噸，減排二氧化碳7600萬噸、二氧化硫3.16億噸、氮氧化物6800萬噸，有效改善了農村能源結構，減少了溫室氣體排放。”農業農村部農業生態與資源保護總站相關負責人指出。

萬顯君也表示，目前，秸稈打捆直燃鍋爐技術已取得顯著進步，爐內破包烘干和解耦氣化再燃技術成熟，打破了此類鍋爐不能做大的“魔咒”。“鍋爐不僅更大而且更環保。秸稈燃燒產生的煙氣在鍋爐尾部煙道中經專業裝置凈化，顆粒物排放可降至30mg/m3以下、SO2可降至50mg/m3以下、NOX可低于200mg/m3，完全符合《鍋爐大氣污染物排放標準》。”

記者注意到，國家發改委等五部門于2023年11月29日印發的《鍋爐綠色低碳高質量發展行動方案》再次明確提出，因地制宜推廣應用綠色低碳鍋爐，有條件的地區可在確保達標排放前提下選用農林廢棄物等為燃料的鍋爐。

效果好、成本低、政策支持，在業內人士看來，秸稈打捆直燃供熱市場前景廣闊。

中國農村能源行業協會副秘書長任彥波認為，秸稈打捆直燃鍋爐供熱在東北地區及內蒙古自治區等秸稈資源豐富的地區有較大市場需求與應用前景。“一方面，在清潔取暖、散煤替代等政策及煤價持續高位運行的倒逼下，城鄉燃煤集中供暖鍋爐改造迫在眉睫。另一方面，以糧食烘干為代表的農業生產加工領域市場需求旺盛。《中國散煤綜合治理研究報告2023》顯示，目前東北地區和內蒙古自治區糧食烘干在用鍋爐有上萬臺，且90%以上是傳統燃煤鍋爐，秸稈打捆直燃鍋爐占比不足5%，市場潛力巨大。”

“當前，秸稈打捆直燃供熱行業尚處于發展的初級階段。未來3—5年，隨著更大型捆燒爐的研發成功，秸稈打捆直燃技術將為供熱市場注入更多活力。”別如山預測說。

近年來，我國大力推進秸稈“五化”工作，即秸稈肥料化、飼料化、基料化、原料化、燃料化。據農業農村部數據，隨著我國糧食生產連年豐收，農作物秸稈產生量也隨之逐年遞增。2021年全國秸稈產生量達8.65億噸，利用量為6.47億噸，其中燃料化利用率僅為8.5%。

即使是在農業大省，秸稈燃料化利用也有極大提升空間。黑龍江省黑土保護利用研究院副研究員王粟告訴《中國能源報》記者，黑龍江省每年秸稈產生量約為9000萬噸，可收集利用量在8000萬噸左右，目前利用率為95%，其中燃料化利用僅占約12%。

不過，秸稈打捆直燃供熱要實現規模化推廣，仍面臨不少難題。

“一是秸稈打捆直燃鍋爐供熱的一次性投資較大，在金融策略及運行收益分配上，還需探索有效機制。二是環保政策與技術適宜性存在制約，此前的環保政策曾將生物質鍋爐供熱納入污染技術行列，雖然后續進行了完善，但仍導致技術發展受到一定制約，未能在窗口期進入城鎮區域供熱體系。同時，整個生物質供熱市場秩序剛剛形成，仍待進一步規范。”王粟直言。

任彥波也持類似觀點。“當前，秸稈打捆直燃鍋爐技術仍待提升，尤其需要進一步完善減排措施。同時，商業模式與投融資方式仍需創新，以解決制約市場發展的資金問題。”此外，任彥波還建議相關部門加大對行業領軍企業及優質產品的扶持力度，充分發揮帶頭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