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錄城市興衰起落，把握雙碳產業脈搏。

36 碳特別推出城市系列報道，我們會前往產業一線，走訪城市中的人、工廠、企業，觀察「雙碳」與區域經濟的關系。

如果您也正在經歷城市產業帶的興衰變化，歡迎聯系我們（聯系方式在文末）。

以下是「36 碳城市系列報道」第一篇：烏蘭察布。

文 | 雪小頑

編輯 | 蘇建勛

一座城市，也能一夜成名。

從外地調來烏蘭察布工作之前，張明付沒聽說過這個地方。外界印象中，這座位于內蒙古中部的小城長久以來默默無聞。

" 沒想到這里這么冷，風這么大。" 張明付來自南方，初到烏蘭察布時，氣候是最不適應的地方。" 當時衣服都不夠穿，家人還給我寄了被子過來。"

" 一年一場風，從春刮到冬。" 在當地人的記憶中，氣候環境的不適宜是刻在家鄉上的烙印。烏蘭察布常年大風、干燥，年平均氣溫只有 4.3 ℃。

惡劣的自然條件從坊間故事可見一斑。一位當地人告訴 36 碳：有一年，世界銀行到烏蘭察布為申報貸款的項目做評估，考察一圈后，認為那里不適合人類生存。

但這一切卻是為數據中心量身打造。" 冷 "，變成了一種資源。

烏蘭察布真正意義上的為人熟知，從華為開始。2016 年，烏蘭察布華為云數據中心宣布投入運營，成為 " 華為云服務全國的一級節點 "，一時引來多番報道。

過去六七年間，除了不斷加碼的華為，阿里、蘋果、快手……這些響當當的 Big Name 相繼宣布入駐烏蘭察布，投建數據中心。

阿里巴巴烏蘭察布數據中心外景。36 碳拍攝

蘋果烏蘭察布數據中心外景。36 碳拍攝

小城的名字與科技巨頭、" 東數西算 " 等熱詞綁定，在媒體報道和短視頻平臺高頻亮相，知名度就此打開——外界將烏蘭察布與號稱 " 大數據之都 " 的貴陽放在一起，并稱 " 南貴北烏 "——頗有 " 二分天下 " 的氣勢。建數據中心，烏蘭察布可謂天選之子。數據中心的選址是一項復雜的綜合性決策：氣候、地質結構、區位交通、能源電力等，都是需要考量的要素。

尤其在追求綠色高效算力的潮流下，減少碳排放和降低 PUE（電力使用效率，數值越接近 1 代表能效越高），成為大公司選址的關鍵訴求——這正是烏蘭察布的優勢。就像一個天然的大冰窖，這里適合存放數以萬計的服務器設備，給它們散熱冷卻，將 PUE 值控制在 1.26 以內（2021 年全國平均值 1.49），甚至達到 1.1。

常年大風還帶來另一個優勢，就是風電。烏蘭察布處在蒙西電網覆蓋地區，電力資源尤其是綠電豐富。

北京至烏蘭察布，沿途可見風電設備。36 碳拍攝

根據公開數據，當地目前清潔能源裝機容量突破 817 萬千瓦，綠電占比近 50%。這里每度電的價格是 0.26 元，低于 2021 年中國工業用電每度 0.61 元的平均價格。

對大公司來說，低 PUE+ 低成本的綠色數據中心，極具吸引力。

巨頭扎堆涌向小城，成了當地人的談資。處在消息流動最前線的網約車司機們，不僅對各家大公司如數家珍，對大數據、服務器、運維這些話題也侃侃而談，甚至能沿途指出華為的四期工程選址具體在哪里。

" 數據中心里面都是服務器，沒多少人。懂技術的領導能帶好幾個徒弟，一個月賺兩三萬。"一位當地司機對 36 碳說。

最初聽說大公司要來烏蘭察布建數據中心，當地人的第一反應是 " 歡喜 "，許多人發朋友圈、發抖音，認為家鄉迎來了好政策，抓住了科技發展的機會。

這是一種對經濟發展的強烈渴望。烏蘭察布，一個曾長期處在深度貧困的農牧城市，過去的產業結構單一，工業基礎差，在內蒙古自治區內的 GDP 排名墊底。" 以前很多人靠種地為生，公糧一交，剩下的留著一家人吃。" 當地人回憶說。

" 貧窮 " 曾經是烏蘭察布揮之不去的標簽，也是籠罩在當地人頭上的一塊陰云。

" 我們自己也承認，過去沒有拿得出手的產業，確實給內蒙古拖后腿了。" 在外地工作的栗鵬飛記得，有一次在內蒙古老鄉聚會的飯桌上，有人來自鄂爾多斯、赤峰、包頭，" 大家坐在一起，我們烏盟是最窮的小弟。"

當地人至今習慣將烏蘭察布稱作 " 烏盟 "，因其在歷史上曾是烏蘭察布盟（" 盟 " 相當于地級市），直到 2003 年才正式撤盟設市。

里子窮，面子也不好看。因為貧窮，當地一度劫盜盛行，烏盟在西北一帶的名聲和風評并不好聽。

帶著強烈的野心和不甘，烏蘭察布自上而下都努著一股勁頭。他們想要找到一個支點，甩掉貧窮落后的帽子，來一場彎道超車式的逆襲——官方給自己的城市名片印上了層層疊疊的各類標簽：從過去定位農牧業、旅游業的 " 避暑之都 "" 馬鈴薯之都 "，到大數據、新能源等新興風口產業的 " 草原云谷 "" 風電之都 " ……

36 碳拍攝

一座城市發展的命運起落，與產業的興衰迭代息息相關。從大數據到新能源，烏蘭察布站上了時代的風口。押注新興綠色產業，能否讓這座西北小城轉動命運的齒輪？

01 " 把世界存在烏蘭察布 "

朝著烏蘭察布的最東端行駛，如同進入一座隱蔽在城郊的秘密基地。

路上車輛和行人越來越稀少，景觀逐漸荒涼。由于本地人往這個方向來的不多，司機可以從行程判斷出乘客的來意。有司機會直接開口問：" 是外地過來出差的吧？車票是報銷還是自己出？" ——不同答案對應著不同的行駛路線：公司報銷就走一條遠但寬敞的大路，自己出錢就走近路。

直到看見一個岔路口邊，立著大幅白色字樣 "Big Data" ——這里就是聚集著華為、阿里、蘋果、快手等一系列科技大廠的數據中心園區。

從巨頭的集聚程度看，這個園區可以類比為烏蘭察布版的 " 北京后廠村 "。只不過，沒有上下班高峰時期的擁堵路況和熙熙攘攘的員工，甚至各家公司的園區內外都見不到幾個人。只有崗亭里的保安，端坐著打量周邊。

當車停在任何一家公司數據中心的大門外，或是行人在門口駐足，保安都會警覺地從崗亭里走出來，擺手，示意趕快離開。

這種警覺側面印證著數據中心的重要性。按照官方數據，目前已經有 17 家企業、共 26 個數據中心落戶烏蘭察布，總投資 732 億元。

龐大的數據規模意味著，這個 " 神秘 " 的園區支撐著眾多科技巨頭的海量數據存儲和算力供應，也決定著企業背后龐大用戶們的數據安全和用網體驗。

數據中心碳排放也是企業重要的考量。華為是最早在烏蘭察布投建數據中心的科技公司。當地氣候條件和低成本綠電，是公司選址時看重的要素。

烏蘭察布華為云數據中心外景。36 碳拍攝

2016 年，烏蘭察布華為云數據中心（一期）正式投入運營，當時一共有 1500 個機柜，主要業務是烏蘭察布政務云。從 2018 年開始，數據中心承載的業務擴展到了華為云相關業務，例如公有云、流程 IT、渲染、異地災備，交付運行的機柜增加到了 6000 個，且按照近期規劃，二三四期的機柜數量未來合計有 3.5 萬架。

業務范圍和規模的擴大，意味著公司需要下更多功夫，給設備做散熱冷卻，降低數據中心的 PUE 和碳排放。

烏蘭察布華為云數據中心相關負責人 2018 年來這里工作之前，并不了解烏蘭察布。來了之后才知道，原來這里是個避暑勝地。他告訴 36 碳，利用這里的自然冷源，再加上華為的新一代間接蒸發冷卻等解決方案，年均 PUE 可以降到 1.15。

數據中心選址和建設涉及大面積用地、用電，單靠企業力量難以落地。包括華為在內的近 20 家公司數據中心能夠落戶，當地政府是強力的推動者。烏蘭察布政府押注大數據、云計算等新興產業，打出了 " 草原云谷 " 的招牌，希望以此帶動城市建設和地方經濟發展。

公開數據顯示，2022 年，烏蘭察布算力相關產業完成投資 11 億元，產值 26 億元。

政府釋放出了實實在在的利好，出臺一系列招商優惠政策。落戶在烏蘭察布的云計算相關企業，不僅可以獲得資金補助，還有辦公場地、電力、人才引進等方面的政策支持。

考慮到數據中心與用戶端距離較遠會導致網絡延時，烏蘭察布還建成了兩條直通北京的大容量光纜，可以將端對端傳輸延時控制在 5 毫秒以內。

事實上，這座小城對外也毫不避諱自己要抓住大數據產業的野心。這從它的 slogan 就能看出—— " 把世界存在烏蘭察布 "。

02 " 聽說，又來了一家風電大公司 "

去年 10 月，張明付從外地調來烏蘭察布，負責遠景能源在當地葉片生產工廠的發運物流等工作。

遠景烏蘭察布葉片基地占地 200 畝的廠區，位于數據中心園區往南六七公里。張明付來之前 3 個月，這里才完成首批葉片的量產和集中發運。工廠主要經營大兆瓦風力發電設備的葉片研發、生產。

在工廠外圍的主干道上，沿途排隊停著遠景能源的葉片運輸車，每輛車上平放著一個 90 多米長的葉片。

等待發運的葉片。36 碳拍攝

" 咱這又來了一家大公司，聽說是做風電設備的。" 遠景能源入駐烏蘭察布的消息，在當地流傳。相較于數據中心這個新事物，當地人對風電產業并不陌生。早在 2008 年北京奧運會前后，內蒙古就已經大力開發風電資源，對外稱要打造風力發電的 " 空中三峽 "，為北京輸送綠色能源，做電力供應的 " 大后方 "。

據當時估算，內蒙古滿足了北京 70% 的電力需求。" 北京點亮的 10 個燈炮中，有 7 個是依靠內蒙古的電力。"2008 年時任內蒙古自治區副主席任亞平說。烏蘭察布也是在那一時期迎來風電產業的高速發展，建起了當時世界級的大型風電廠——輝騰錫勒風力發電廠。

之后十多年，風電算是當地一大支柱產業。據公開數據，烏蘭察布可開發利用的風電資源 3000 萬千瓦，有效風場面積占內蒙古的三分之一，全國的十分之一。

遠景能源將葉片生產工廠選在烏蘭察布，也是看中了內蒙古的風電產業基礎和市場規模。工廠負責人聶建軍告訴 36 碳，葉片體積較大，物流運送環節在生產成本中占比較高。靠近市場、縮短運輸距離是工廠選址的重點。

市場規模也決定著工廠的產能規劃。遠景烏蘭察布葉片基地的全年產能計劃是 1500 只葉片左右，產值近 15 億元。這些葉片絕大部分發往內蒙古各地風場。

風電裝備制造，是烏蘭察布近些年推進新能源產業的縮影。這座小城的目標，是打造千萬千瓦級清潔能源基地。

在烏蘭察布，新能源產業的信號釋放尤為強烈，政策利好更是頻出，在 2023 年政府工作報告中，明文強調了新能源裝備制造業產值增長 40% 以上的目標。

政策優惠也是遠景能源選在這里落戶的重要原因。除了遠景，三峽、國電投、運達、明陽等頭部企業都已經入駐烏蘭察布。還有一系列大型重點示范項目正在建設：全球規模最大、全國首個 " 源網荷儲 " 一體化示范項目，國家首個大規模可再生能源平價上網項目……這些重點項目給烏蘭察布擴大了行業聲名，以及產業規模。

值得一提的是，我國首條被納入國家規劃的 " 西氫東送 " 管道，起點正在烏蘭察布。當地豐富的綠電資源，需要拓展開發利用和消納場景——用綠電制綠氫，提供了一條可行的路徑。

綠氫，也是內蒙古接下來重點發力的新能源產業。按照官方說法，2023 年是內蒙古綠氫發展的元年。" 十四五 " 時期，內蒙古將繼續建設 60 座加氫站，推廣使用 5000 輛燃料電池汽車，培育或引進 50 家以上氫能產業鏈相關企業，氫能產業總產值 1000 億元。

具體到烏蘭察布，按規劃也將繼續建設大規模的綠氫項目。目前，中石化、國富氫能、愛德曼等大型企業和創業公司，已經與當地政府簽約落地綠氫項目。

03 雙面小城，人的出走與歸來

集寧區是烏蘭察布的主城區。和許多城市發展規劃一樣，這里也被劃分為老城和新城。

新城的關鍵詞是產業。數據中心園區和遠景葉片工廠所在地，都位于新城區。過去六七年間，新城以極快的速度被建造出來，住宅區、寫字樓、商業中心一應而起，市政府和集寧區政府也從老城區向東遷，搬到了新城區。

新興產業聚集，新樓盤林立，卻沒有給新城帶來 " 人氣 "。

36 碳走訪發現，許多新建住宅區看不出居住的痕跡，周邊沒有生活配套設施，寬闊的道路和綠化帶，一路卻空蕩無人，偶爾開過一輛公交車，車內幾乎沒有乘客。

高聳的辦公樓，樓頂支起紅色醒目的大數據外包公司名牌，樓下入口處卻大門緊閉——整個新城，被一片寂靜冷清包裹著。

大數據服務外包企業辦公樓外景。36 碳拍攝

辦公樓入口大門緊閉。36 碳拍攝

老城區則是風格完全不同的另一副面孔，流露出當地人的日常生活氣息。建筑和街道已經老舊，甚至殘破，但人來人往，車輛川流，熱門商場門口立著數米高的變形金剛模型，LED 大屏幕播放著當地城市宣傳片——老城一副舊面貌，卻更有煙火氣。

集寧老城商業區。36 碳拍攝

在遠景烏蘭察布葉片基地負責人聶建軍的印象中，老城區過去 10 多年都沒什么改變。他是烏蘭察布本地人，之前在江蘇工作，今年 5 月因為工作調動，他回到了家鄉。

如同曾經的牧人逐水草而居，現代人隨著就業機會而遷移。新興產業入駐烏蘭察布，帶來的就業機會刺激了小城的人口流動。

烏蘭察布過去是農牧業城市，不想種地放牧的人，只能選擇外出務工。2006 年，栗鵬飛從烏蘭察布考到西安上大學，畢業留在西安，現在是陜西省法學會人工智能與大數據法律研究會副秘書長。

在栗鵬飛的印象中，鄂爾多斯、呼和浩特、西安、北京，這些都是老鄉外出務工的熱門地，"靠北的人都想辦法往南走一走，愿意回去的太少了。我的高中同學里回老家的不到十分之一。"

情況現在有所改變。隨著當地就業機會增加，一些人選擇留鄉工作。" 我畢業的時候，烏盟基本沒有像樣的工作機會，最近幾年有改變。" 栗鵬飛說，" 很多人打聽風電廠的消息，想進廠子里工作，當地的招工信息也變多了。"

對比大數據和新能源兩大產業，后者在當地的用人需求量更大。以遠景能源葉片工廠一家為例，目前管理人員和生產人員共有 530 多人，其中烏蘭察布本地人約占 60%。最近兩個月，遠景能源正在為工廠二期招工，預計完成后總人數將超過 700 人。

遠景烏蘭察布葉片基地外景。36 碳拍攝

烏蘭察布缺乏工業和制造業基礎，早期入駐的新能源企業，可以為當地培養一批產業工人的職業技能，搭建藍領人才基礎。例如在遠景烏蘭察布葉片工廠，對工人有一套完整的培訓制度：崗前培訓主講安全生產、產品質量、工藝；分配到具體崗位上之后，有經驗的師傅對新員工傳幫帶，指導實操。

從更現實的層面來說，對于當地普通人，新能源產業工人是一份門檻不高但收入可觀的工作。在一些龍頭企業車間，工人的平均月工資可以拿到八九千元以上——是辛苦錢，也是高收入回報。

相比之下，數據中心用人需求少，各家公司只有少量的管理、運維和后勤人員。即使是頭部規模的華為云數據中心，一二三期的管理、運行、運維等工作人員，一共只有 98 個人。

有當地行業人士告訴 36 碳，數據中心目前更需要高端人才，先把框架搭起來，還不需要太多基礎崗。即使需要，這類工作的門檻要求高，普通老百姓也進不去。" 高端人才都是總部直接派過來，極少數當地人在數據中心做保安、保潔后勤，或者是在外包公司做接線員和數據標注，工資三四千元。"

對底子薄弱的小城來說，憑借政策、資源吸引產業和企業，只是邁出了發展的第一步。如何留住并做大產業，才是經濟治理中真正面臨的艱深難題。在產值產能、項目規模這些數字背后，現實距離理想之間還有一段漫長的爬坡。

當新興產業在各地攪動、重塑區域經濟格局，改變著一些城市的財富命運，站上風口的烏蘭察布，正等待著真正起飛的那一刻。